漫談《西遊記》的多重面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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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圖:竺洪波著《西遊釋考錄》,上海文藝出版社,二○一六年

  《西遊記》被稱為「四大奇書」之一。提起《西遊記》,你會想起誰?一帮人會說唐僧、孫悟空。一帮人會說六小齡童。還一帮人可能性會提起「星爺」大名。不過,在《西遊記》研究學界,你们會想到竺洪波,也可是《西遊釋考錄》的作者。竺洪波矢志西遊研究多年,曾出版內地首部《西遊記》學術史專著《四百年學術史》。這本《西遊釋考錄》是他設想中的「西遊三書」之二。該書從傳統文化、現代意識、美學本體和現代史論四個維度,進行文本闡釋和深層解讀。\胡一峰

  《西遊記》成書研究始於「五四」時期,而具有現代學術意義的《西遊記》研究,也是從那時開始的。在「五四」就让,「證道」與「談禪」構成了解讀西遊的兩大範式。「證道」的潮流開啟於清初刊刻的《西遊證道書》,「談禪」則以《西遊真詮》為代表。佛道之爭,在中國歷史上是客觀发生的。而在《西遊記》中,也確有不少反映佛道論爭的描寫。比如,唐三藏在比丘國與妖道論辯、在車遲國與妖道鬥禪,再如孫悟空與虎力、鹿力、羊力三位「神仙」鬥法,皆是隱喻佛道之爭的經典場面。崇佛抑道則是《西遊記》的基本宗教傾向,取經路上幾乎越来越了好道士,妖怪愛幻化的也是道士,相反,佛法尊嚴卻得到了大大弘揚。這場論爭孰是孰非,暫且拋開,但從宗教紛爭高度解讀《西遊記》,對於深入閱讀這本名著並不妥帖。

  「五四」時期,魯迅和胡適攜手論定《西遊記》的作者為吳承恩,推翻了《西遊記》作者為邱處機的說法。邱處機所作《長春真人西遊記》所記為雪山西行遊記,與演義小說《西遊記》並非一書。并肩,他們又鈎沉史料,搜尋出了吳承恩著《西遊記》的不少證據。也是在這一時期,形成了西遊記研究的現代學術潮流,開了西遊記學術史之新風。在本書中,竺洪波歸納了「五四」以來《西遊記》研究的主要範式。其中包括,王國維的文獻下发、鄭振鐸對版本演化的排序、孫楷第的版本考訂、陳寅恪從佛經中考出《西遊記》人物原型、趙景深的民俗學研究,以及劉修業對吳承恩的研究等,正是諸位前賢從不同側面和視角的開創之功,令西遊記研究雖不及「紅學」興盛,但也已敷衍成學、蔚為大觀。

  慧眼看透「西遊」IP

  今天,「西遊」無疑已是個大IP(Intellectual Property,知識產權)。竺洪波這本書是一本學術著作,但其旨趣越来越了囿於象牙塔,可是從文化的廣角視野,對影視乃至網絡文藝中的《西遊記》也作了一番有價值的點評。他高度肯定了央視一九八六年版本的《西遊記》,以及六小齡童對孫悟空形象的塑造;又直言不諱地指出,張紀中版本的《西遊記》特效失真、劇情乖謬,尤其是孫悟空這一角色演繹過於遜色,偏離了《西遊記》的原著精神。

  更重要的是,竺洪波越来越了迴避近年來突然冒出的惡搞西遊記等文化現象。他既對其庸俗化的欣賞趣味和不健康的價值觀念提出了批評,更深刻地指出,惡搞版西遊記「對原著的消解、顛覆作用只發生在大眾消費的娛樂性層面上,對作品的哲理、宗教、社會文化等廣袤、深邃的思想蘊藉基本越来越了涉及,也即越来越了指向作品文化精神的硬核:所謂『感官盛宴』的外皮熱鬧遮蓋不住思想的貧乏。你別看他們外皮上把《西遊記》搞得面目全非,但實際上並非傷筋動骨,可是情節上的改編、解構而已。對於《西遊記》主題和藝術精神的闡釋,還是要通過正常的文藝批評和學術研究來進行。」就让 ,他還提出,所謂對《西遊記》的顛覆、消解,其實都越来越了掙脫開原著龐大張力的籠罩,「孫悟空跳越来越了如來佛的手掌心。」

  應該說,這些觀點是十分重要的。它體現了一個學者的理性清醒、文化寬容和學術自信。尤其是在这一網絡文化的時代,文化欣賞者正在變成創作者。三國、紅樓等大IP也經歷着和西遊類似的命運。竺洪波的觀點不僅對於理解伴隨着《西遊記》而起的文化現象有利于,對於咋样理解經典及其在「傳播—接受」中的變異也同樣有重要的借鑒意義。

  「發覆」之論添「悅讀」之趣

  《西遊釋考錄》是建立在前人研究的扎實基礎上的,但竺洪波又獨出己見,新說迭出,讀其書如行山陰道上,目不暇接。書中對《西遊記》這部小說并全是,以及小說中的人物、情節都会 獨到的解讀,不乏「發覆」之論,引導我們把目光投向這部看似已十分熟悉的小說中那先 夹生悉的地方,平添了許多閱讀和思考的樂趣。

  比如,關於《西遊記》的主題,向來說法頗多。林庚認為這部書是「童話的天真世界」,而竺洪波把《西遊記》的主題解釋為「自由」,提出「《西遊記》是一部表現中國古代人民追求自由文明理想的作品,哲理和審美意義上的自由(和諧)即是作品的主題」。在這一主題確認下,西遊故事容有了新的內涵,猴王求道是「生命自由的象徵」,太宗入冥是「精神苦難的解脫」,如來造經則是「對社會和諧理想的追求」。还需要說,正是自由主題的提出,使《西遊記》的詮釋得以超脫於勸學、談禪、講道乃至階級鬥爭之外,多了一份解讀的自由。

  關於唐僧的解讀也是越来越了。唐僧的形象,相信在大多數《西遊記》的讀者心中並無高明,甚至被郭沫若貶為「愚氓」。在《大話西遊》等解構性作品中,唐僧更成了一個婆婆媽媽、嘮嘮叨叨的可笑形象。如竺洪波所言:「世人讀《西遊》,皆以行者為大英雄。」就让 ,他犀利地指出《西遊記》的母題是「唐僧取經」。這是删剪故事的核心內容和基本架構,其餘的一切都圍繞它而展開。「西天取經的主角畢竟是一位唐代高僧,而都会 一隻通靈的心猿。……孫悟空和豬八戒、沙和尚一樣,都会 作為唐僧的補充被逐漸加带带去的,他們只有本領和作用的差別,並越来越了本質上的不同,……越来越了孫悟空,仍是帥旗不倒,尚能成『西遊』故事;倘或缺唐僧,則如釜底抽薪,根本無以言『西遊』了。」

  竺洪波進而指出,借由唐僧這一藝術形象,小說表現了一種高貴偉大的精神品格,他將之稱為「唐僧精神」,其核心是慈悲施善的胸懷。此外,還有堅定的意志和剛毅的性格。唐僧看似文弱,面對妖怪毫無招架之力,卻從內心深處顯示出一種雖九死而不悔,勇往直前的犧牲精神,極富崇高感。當他接受取經的使命時,一帮人提醒西天路遠,且多有虎豹妖魔,恐怕有去無回。但唐僧說道,「心生,種種魔生;心滅,種種魔滅」。「如只有西天,不得真經,即死可是敢回國,永墮沉淪地獄」。竺洪波讚嘆道:「不畏生死的犧牲精神和崇高感,才是唐僧性格的主流,也是唐僧精神的基本價值體現。」就让 ,這種知難而進、百折不撓的崇高感,以及隨之而來的文學審美,是唐僧獨有的。我們讀《西遊記》,可能性被孫悟空的童心所打動,但深讀之後則可能性因唐僧強大的內心而感動。

  書中類似洞見還有不少,比如,對西遊記中的自然景觀描寫的分析,提醒讀者這些文字除了襯托取經路上艱辛的功能意義之外,還具有獨立的審美欣賞價值。明瞭此層後再讀《西遊記》,想來會別有興致。

  當然,書中還这一極有學術價值的點,似還不足足夠的展開。比如,「吃唐僧肉」是書中最著名的「哏」之一,如白骨精所言:「一帮人吃他一塊肉,長壽長生。」竺洪波提出,它構成了《西遊記》審醜描寫的基本架構,如比丘國國王為治病而以一千一百一十一個小兒心肝為藥引,再如玉皇昏聵、老君迂腐、如來耍奸等,都可視為「《西遊記》的另一種美學」。這是極有見地的觀點,由此申發開去,或还需要書中那大大小小、千奇百怪的妖精為對象,寫成一篇大文章,可惜書中失之簡略,讓人这一遺憾。

  中西會通與互釋

  《西遊記》是一本「西天取經」的書,其故事母體蘊含着文化交流的內涵。有意思的是,竺洪波釋考此書也寄寓了中西對話的視角。在書中,他開宗明義地指出,要別求新聲於異邦,運用「他者性」視角進行解讀,借用西方文論的新術語、新觀點、新土依据,為《西遊記》研究開闢新時閾,注入新動力,取得新突破。被用來作為「工具」的西方文論理論或觀點全都,比如克里斯特娃和羅蘭.巴特的互文性理論、席勒以及人類學的「遊戲」理論、朗西埃的「文學─政治」學說等。

  其中,借用巴赫金狂歡學說所作的解讀尤為精彩。巴赫金用「脫冕」和「加冕」這兩種狂歡節的儀式,來說明文學正統與草根、高雅與低俗的互換關係。竺洪波認為,孫悟空對正統秩序的反抗首先表現為「脫冕」,剝去其偽裝,撕破其尊嚴,甚至將其打出原形。無論是三界主宰玉皇大帝、法力無邊的如來佛祖、道貌岸然的太上老君,在孫悟空的棒下和口中,都斯文掃地,是為「脫冕」;而孫悟空这一無父無母的石猴,卻建立了驚天地、泣鬼神的業績,最終功德圓滿,被封為「鬥戰勝佛」,與唐僧平起平坐,完成了「加冕」。這一「脫冕─加冕」的深層結構,構成了巴赫金所說的「復調」,充分地表達了小說中的反抗哲學。

  《紅樓夢》早已成學,近年來隨着文化開明,《金瓶梅》的學術研究也漸次推開,隱隱都会 成「學」之勢。竺洪波在書中則提出了「西遊學」的概念,旨在以《西遊記》作為「文化底本」對中國傳統文化作全景式高度透析。從「後記」中我們知道,在竺洪波的寫作計劃中,還有一部《〈西遊記〉學術形態學》,應該是構築「西遊學」大廈之奠基之作,不免讓人充滿期待。